这一次“流亡思想网(http://exil.51.net)”的重新开张,真的是一次思想的流亡之旅。这种流亡,当然不会是一般意义上的躯体流亡,而是一种存在本体式的思想流亡。

许多年前,看到余杰写的一篇文章,在文中,他在质疑,为什么俄罗斯当年因政治因素而出走、流亡的知识分子们,能够产生那么惊人的思想闪光,而中国却没有?后来,随着阅读范围的扩大,以及深度的进展,我才知道,原来余杰所论述的问题,仅仅是停留在问题的表面罢了。在刘小枫的《流亡话语与意识形态》(发表于《二十一世纪》创刊号)一文中,刘先生有着相当深入的分析,解构。流亡(Exil)一词在希腊文Ψυγη中意为逃亡、畏避,放逐、补救、避难所,“从流亡话语与人类精神文化活动的生存论关系来看,人类的精神文化形态(哲学、宗教、文艺、伦理论说等)在一开始就有政治之维。某种话语类型与现实政治权力的结合,并导致对另一种话语类型的政治迫害,亦是话语本身的一种生存论规定。反过来看,流亡话语的存在及其形态,刚好可以反映人类的某种社会政治处境及其形态,如历史上的种族迫害、宗教迫害形成的流亡话语”,因此,流亡一词,在刘小枫先生看来,本来就是“人类文化的一个维度,一种独特的话语形式以至一种人的生存方式或临界处境。”在自己的国度里,呆不下去了,到了别的国度里,还是可以用自己的母语继续着自己的思想、精神等活动。它仅仅是一种语言、一种文化、一种精神、一个个体的流亡罢了。这样的流亡,即使能够产生出什么样的思想火花,也只能是在原地转圈子而已。而俄罗斯出走的那些知识分子们,像别尔嘉耶夫之类的,他们所进行的,不是上面所提及的那种流亡,而是进行着另一类型的流亡,是“语言、精神、文化、个体(ontological person)本身的流亡,可称之为本体论的流亡(exil ontologique)”。一般意义上的流亡,仅仅是对苦难的一种逃避,而本体论意义上的流亡,却是无从逃避,一如俄狄甫斯王试图通过流亡来逃避厄运,结果是众人皆知的。这种流亡,与海德格尔晚年所用的“无家可归”是同义。思想不在家、精神不在家、情绪不在家、个体身位不在家,这一切都可总括为语言不在家,语言没有言说自己。海德格尔的这个彷徨标识,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一种“思想不在家、精神不在家、情绪不在家、个体身位不在家”的困境,这一切都可总括为语言不在家,语言没有言说自己。这样的流亡,为本站所遵循着,并将贯穿于本站的始终。

那大概还是上大二的时候,当时的李永刚先生所办的网站“思想的境界”因故关闭。本来,那里是我这个初学上网的菜鸟每天必去的精神家园。那里有着许许多多的真伪问题,不管其答案怎样,总是在不断地促使着我们去思想。而那时,还没有世纪中国这样的综合型的网站,而天涯却是讨论得如火如荼,为我这种内向文静的人所不喜欢。因此,萌生着自己办一个网站的念头。当时,自己办网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只不过是让自己平时看过的、思考过的问题集中在一起,便于整理与阅读,同时也让一些志同道合者(现在才知道这样的志同道合者却是如此之难,莫怪古人感慨“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但在建立自己网站的过程中,却无意中接触到许多的大思想家的文章,读来有如醍醐灌顶。而最让我心仪的,则是康德的《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而沿着康德的思想走下去,也接触到了像福柯这样的许多思想家。那段的时间,是痛苦的,也是快乐的。痛苦,是因于阅读的过程太痛苦了,那些文章,都是如此之晦涩,简直让人要咬牙切齿;快乐,是因为自己在与先人进行着心灵的对话,偶一有所心得,便欣然自得,奔走相告。于是,在建立“叛逆者启蒙网”的时候,我模仿了尼采的话,“上帝已死,我们还相信什么”。当然,以后的思考,还是有所进展的,这些进展,在“孤独书斋”成立一周年之际,应张俊的要求,我写成了《边缘话语》一文,算是对这段时间自己思想之旅的一次总结。

然而,在以后的日子里,尽管我对所谓的思想方面,仍然保留着相当浓厚的兴趣,但是,却不知不觉中,觉得自己先验的不是属于那个圈子里的人。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我对他们所讨论的问题,已经无法像刚开始那样的认同了。在他们的讨论中,总是有一个价值至上的主义话语,一会儿这边认为是自由优先,一会儿却认为是公正优先,如此等等,让人大脑发涨。更为重要的,则是我要将他们的理论,应用于现实生活中时,却是困难重重,无法去解释这个世界,当然更遑谈改造世界了。一件事情,永远让我无法忘记的。那年夏天回家,正值农村收税时期。邻居一位大伯,因无钱及时交纳税收,被前来收税的人,骂个狗血喷头。那个时刻,我想,这位大伯的人格尊严,几乎是丧失了。为什么别的事可以拖延一下,而税收拖延一下,却会遭受如此的遭遇呢?这是为什么呢?当我翻遍了所有的相关文献之后,我却懵地吓呆了。因为我无法从那些文献所提供的价值式的判断中,找出即使是最低限度的解释。我终于知道,那些文献中所提供的方法与道理,正如“他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一样,其距离是以光年计算的。若我应用他们的理论,当然是无法有效地解释我们身边的世界。在刹那间,我才知道,什么所谓的道理、理论,原来都是一种所谓的装饰罢了,真正有用的,那是那种能够解释我们身边现象的说法。

这种想法,即解释我们身边世界的说法,就是张五常先生所讲的“经济解释”,当然,这是以后阅读的结果。张五常在美国读书的开始阶段,也像其它人一样,在福利经济学领域之中跌打滚爬,据说也曾经写出一篇自欺欺人的文章,竟获得了学校的奖项。这种的思维方法,在以后的研究岁月里,为张五常所不器。它就是科斯所批判的“黑板经济学”,而真正值得我们去追求的,却是真实世界的经济学。因此之故,作为教授的张五常,于大年之夜,摆地摊卖桔子;到国企里做调查,与工作同吃同睡;自己去养殖。我不想重复张五常他们关于这方面的道理,我只想着重强调的,是我们应该回到真实世界里。

张五常、科斯他们所代表的,就是新制度经济学。当然,新制度经济学里有着许多的分支,他们所选择的,就是交易费用经济学这一块的。在这一块里,有一个相当的研究领域,就是有关于企业理论方面的。在这方面,我真正地经历着一次的流亡之旅。在开创性的文章中,科斯在《企业的性质》一文中,提出了交易费用的分析框架。科斯问道,为什么“自动运转”的市场之中,还存在着与市场相对的企业呢?科斯的回答是,因为价格体系的运作是需要成本的,而企业的科层制管理,却可以节省这方面的成本。但是,若企业能够提供市场所不能的功能,那么为什么还存在着市场呢?由此,科斯提出了企业的边界的定义:在企业里组织一笔交易的费用,等于市场进行同样交易的费用或者等同于其它企业组织同样交易的费用。然而,这个解释在许多的方面却是无法让人信服的。其中,阿尔奇安与德姆赛茨的文章,就明确指出这种性质的企业,与一般市场上的交易性质并没有真正的区别,他们认为,其区别,在于团队生产。然而,在这方面,我更倾向于张五常的解释,一方面,是因为张五常的分析是从现实生活中的件工合同入手的,另一方面,张五常的理论更为现实性。张五常认为,企业代替市场,只不过是要素市场代替商品市场而已。而说到底,还是一种合同代替另一种合同。企业的性质,说到底也是一种合同关系,与市场的合同关系,在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然而,既然企业是一种合同的交结点,那么,企业的所有权应该归谁呢?或者说,谁才是企业的所有者?正是围绕着这一问题,几年前国内学者们展开了异常兴奋的讨论。其中有着张维迎、周其仁、方竹兰、杨瑞龙、周业安,崔之元等人的参加。当然,这是一种永远没有休止的争论,正是争论本身,带给我们去探讨答案的努力。而由这种讨论所引起的附带问题,却是更加的繁多,企业应该为相关利益者服务嘛?企业的边界真正在呢?甚至企业的性质是什么?等问题,都是成为人们重新思考的范围之内。

在这一系列的问题阅读中,我感受到了思想的乐趣。知识是沿时间与空间而形成互补的。在这一问题的探讨过程中,我真正地懂得了更多的理论,也更会解释着身边的现象。而更为重要的,我终于找到了一条选择读物的途径,我相信,在这条的途径之中,将会有着探幽的乐趣。

最后。还是回到张五常的话语世界里,与学问恋爱是相当痛苦的,是苦恋。在这一条道上,我将永远的流亡。呜呼,吾谁与归?